*R18部分另外發,特典番外不發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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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夏日太陽升起得早,睡意還迷迷糊糊未能退去,日光就曬得更令人睜不開眼了。其實也不是真的想睡,只是朴智旻沒法像前面那個三步一回頭,最後忍不住過來拉他的手,強制加快腳步的人那麼精神。

 

還清楚記得此情此景放到剛入學那天早上,一樣的黑色制服,一樣蓬鬆的頭髮頑固翹起一撮,一樣俊俏的側臉上雀躍的神情,這些都沒變,連拉著他的手都還是一樣,去到哪都會帶上他,總是不肯他落後了或前進了太多。好好待在他的視線裡金泰亨才會安分,而朴智旻也習慣得未曾想過離開,這樣的共生彷佛自然而然,又天經地義,沒有分開的道理。

 

 

不一樣的是,今天是畢業的日子,他的背影好像高大了些,好看的五官也脫了七分稚氣,還有三分是天生的吧,與他時常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行徑有關。除此之外朴智旻也想不到有什麼改變了。他還是一樣的他,這樣按耐不住,這樣恣意妄為,又這樣好,這樣溫暖。

 

其實他也不是真的那麼恣意妄為了。皮鞋踩踏的節奏恍惚中有些似曾相識,他想起大約一年前發生過一陣騷亂,讓朴智旻一個禮拜都沒跟金泰亨說過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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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透層層夢境,七零八落的敲擊操作幾縷光絲織起的網,捕捉了在夢中迷路的少年。所以當他醒來的時候,輕顫的眼睫迎上的是輕透的暖陽;朦朧未醒的耳膜迎上的是在木質桌面敲著的熟悉節奏;還有當他慵懶抬頭的時候,像是猝不及防又像是早有預料,強而有力的要喚醒大腦的心跳如斯,迎上了那撐著腦袋,始終一臉讓人摸不透的人。

 

那人破了皮的嘴角還有點刺目,只是臉上已經不再青一塊紫一塊的可怖了,現在只剩下淡淡的瘀青提醒著尚在夢與現實邊緣的朴智旻,有什麼事情是真的發生了,而不是輕歎口氣就可以遺留的夢。

 

即使金泰亨的確像是隨時會鬧事的人,但他總是只看熱鬧,誰也沒能料想有一天會在打群架的人群裡發現他的身影,而且還是他一個人就沖上去揪住了另一個同學的衣領,然後跟五六個學生推拉最後動起了手。據後來在場的朋友描述,金泰亨像被踩了尾巴的老虎似的,氣勢洶洶,十足像是跟那些人有什麼血海深仇。

 

當然,讓朴智旻來說的話,其實金泰亨根本弱不禁風,哪招得住幾頓挨。大概揮了幾拳是揍到人了,因為他的手骨節上也破了皮,但是臉上和身上的傷都遠比其他打架的學生更慘烈,要不是有老師及時上前把人拉開,不知道會不會在金泰亨那張可惡的臉上留下猙獰的疤痕,或者更糟。

 

等朴智旻收到消息的時候,還是因為都已經上課了,金泰亨的位子還空著,他傳了訊息問才得到一個在醫務室的回復。

 

那一堂課究竟上了什麼內容,他根本沒聽進去,時間好像分秒流逝都在他身上聚積,幾乎要壓得人喘不過氣。一下了課剛要衝出教室門,被他從輕傷想成重傷複又輕傷的金泰亨就出現了,帶著那些刺目的傷口,臉也腫了起來,但朴智旻卻沒心情笑他。

 

一把扯過金泰亨早就掉了鈕扣的衣領,帶著人轉進拐角。一同回來的朋友也沒敢攔他,只能在原地目送金泰亨一路好走。

 

在他的手被他拍開的時候,朴智旻周身的低氣壓就來到了最高點,幾乎是第一次對他這樣冷聲質問道:「為什麼打架。」

 

「那些傢伙說你壞話。」有時候金泰亨就是會露出這樣桀驁不馴的神色,好像再怎麼牢固的韁繩都無法限制他,他依然來去自如,愛受傷就受傷愛消失就消失,總之是自己一個人的事。看在旁人眼中就只是個還沒長大的孩子,但在朴智旻眼中,其實不是的。

 

這是金泰亨的生命中頑固不化的某些東西,是他一輩子要扛的、怎麼磨得圓滑都存在的核;是他自由的靈魂中偏執存在的束縛,卻又是促使他之所以為這個他,令人愛而又疼的原因。

 

「就讓他們去說會少塊肉嗎?」氣氛幾乎是劍拔弩張的狀態,如果有人在一旁的話,就是看起來怎麼也會打起來的場面。

 

「那不是少不少塊肉的問題啊!」

 

「你……!」

 

朴智旻怒目著舉起了拳往他臉上揮去,本來金泰亨也準備好挨揍而閉上眼咬緊了牙關,卻在一陣風過後,料想中的疼痛沒有襲來,取而代之的是軟和微涼的掌心輕柔地落在他的頰上。有些顫抖,並且觸得很輕、很輕。

 

「你這麼做的話,害你受傷的罪魁禍首到底是他們,還是我?」朴智旻的聲音也同樣微顫,很輕,彷佛帶著歎息道:

 

「我一點也不想你受傷啊……

 

夏日的陽光被樹葉碎成一片片投映在朴智旻的眼眸中、他的臉頰上,閃耀著像是晶瑩的淚,好像真正因此而受傷。就算風過了,樹影搖曳而揭露實際上並不是真的有淚痕,但他受傷的表情也讓金泰亨瞬間就像泄了氣的氣球,手足無措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也在後來的幾天裡真正想明白了朴智旻的痛,其實在這當下他的心早也就明白了。

 

真正傷了金泰亨的到底是朴智旻嗎?那傷了朴智旻的又到底是金泰亨嗎?

 

 

這之後回去,金泰亨理所當然被叫去訓話了,知道了事情的始末,金南俊倒是沒有多說他什麼,抹了把臉就和泰亨到公司去了。經紀人哥還要忙於把事情壓下來,看他真的有反省的樣子,平常調皮的孩子突然乖順得不行,想再訓幾句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也就比成員們料想的時間還要早回宿舍。

 

夏夜偶然經過習習涼風,一掃無語膠著的窒悶,可是金南俊還是沒有開口,他只是埋在一息這個時節的晚風所特有的,一點青草綠葉的清新中深吸了口氣,然後重重地呼出。放下一直不自覺緊繃的肩膀,頰邊的酒窩也淺淺地浮現。

 

他們一起生活一起工作,成員間確實最忌諱有什麼隔閡或者嫌隙,何況他倆還一同上學,有些問題若不即時解決,影響的可能是整個團隊。但是金南俊想著竟然先一步回來的朴智旻,又想了想直到剛才金泰亨的表現,雖然他們誰也沒有多說,但很顯然存在他們之間的並非隔閡也非嫌隙,自始至終低頭走在自己身邊的弟弟也不需要自己再多開導什麼了,他相信這件事很快就會有個好結尾。

 

雖然之後的一個禮拜,很多時候都可以明顯看出朴智旻在避著他。練習的時候不打鬧了,吃飯的時候不搶食物了,上學的時候也不一起出門了。弄得其他人都想勸他倆趕快和好,比起這樣,他們寧願天天看到總是膩在一起的95

 

 

那時候的金泰亨雙手杵著腦袋,那雙被陽光照得剔透的雙眼中好像有千言萬語,可是在片刻的對視之後,朴智旻也沒等到什麼襯得上那臉正經的像樣的話,只是好像很久很久沒有從他口中聽到的,自己的名字,原來有如此固執嗎。

 

彷佛金泰亨低沉溫柔的聲音不論過了多久,總還是會再次一個音節一個字地喚他;而朴智旻費去這麼多時間負隅頑抗,到頭來失守只是一瞬之間,好像本來守的就名為固執,只是在陸地上憋著口氣,沒什麼實質意義。

 

那時朴智旻忘了,名字的意義原就不屬於擁有者,卻不是任誰給予都會這般令人難受。

 

「智旻啊,跟我說說話吧。」

 

……

 

「比起這些你讓我受的傷,你不理我會讓我更痛。」看看,這傢伙還真的指責是他害他受的傷,完全不是來和好的,根本是來吵架的。才聽到這裡,朴智旻都不禁想掄起拳頭再幫這可惡的傢伙添幾個傷了。

 

但金泰亨沒給他熱身的機會,接著說道:「所以……我害你受的傷,還痛嗎?」

「我也是,一點也不想你受傷的。」

 

朴智旻不知道他為什麼微蹙起眉頭,看起來就像可樂被搶了一樣委屈,不過顯然這表情他很是受用,還僅剩下的那口氣突然就沒了。可是他無法回應金泰亨的問題。

 

「太慢了,臭小子……」他依然有些不坦率,但至少讓彼此都松了口氣。至於為何無法回應,朴智旻也是後來才知道答案的。

 

——關於胸口中的那股灼熱和刺痛。

 

/

 

此時依然被拉著手,掠過江邊的一陣涼風將朴智旻吹得清醒了些,又像更醉了些。清醒的是,他意識到此時此刻是畢業典禮早就結束的晚上,結束了班上的和成員們的各種聚會到現在已經很晚了。小販要收攤了,遛狗運動散步的人們也逐漸稀疏,他倆還是從回宿舍的路上脫隊,帶了些啤酒和零食就跑到了江邊自己聚,當然金泰亨是不喝啤酒的,他還是比較喜歡香甜的氣泡直沖腦門的舒暢感,沒想過要懂啤酒如此苦澀有哪裡好。當然也不服朴智旻笑他像個小鬼,同樣的,他會笑他像個老人。然後朴智旻就會一邊反駁一邊笑起來,不輕不重地推他臂膀。

 

更醉的是,他現在應該要掙脫那只拴住他的大手,然而腦袋和肢體完全連不上線,腦袋想的是一回事,實際上身體又好像有另一個主宰。

 

喝酒就是這樣不好,催化某種自我意識太過放縱,也催化某些情感無邊膨脹。回憶像是脫了韁的野馬,尤其在這樣別具意義的日子裡,在畢業典禮上、在最後一次唱起校歌、在同學們互道不舍時慢了好幾拍沒能細數,那些朴智旻來不及在此刻前回想的種種,真正拔出泥土時才會發現其根是連綿無止的。

 

02

如果開始就已經註定了結束,你還會選擇開始嗎?有些離別便無再聚,有些遺憾永無出口,我們歷經多少的這些,怎麼用時間和多寡衡量。人之一生短暫嗎,想永遠留住的留不住,是不是就叫短暫;但是否未曾擁有,才真的叫人遺憾?揣度這些似乎沒什麼意義,可有時候朴智旻就是忍不住想著這些沒有標準答案的疑問,儘管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真正的疑問跟這些有幾分關係。

 

因為他還未曾與之離別,也沒有遺憾的。哪裡是開始,又有什麼結束呢?

 

 

接連不斷的快門聲和一道道閃光簇擁而來,視線中是一片白,好像要得雪盲症似的。清脆的聲響幾乎密集得沒有喘息空間,在那間隙之中又得瞧著那一彷佛要將人吸進去的黑洞。它冰冷、直接,像極了那一雙雙窺探著,等著他墜落、將要嘲笑他的眼睛。他看不見自己,更沒有餘裕向它展示自己。

 

對於偶像來說,面對攝影器材應當是最為熟悉習慣的,甚至在他們還沒出道前,公司就在後臺在練習室都放著攝像機,讓他們習慣、並且能在鏡頭前清晰表達自我,或者成為大眾仰慕、喜愛的樣子。

 

可是記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又是什麼原因,當再次面對鏡頭,悄悄流失溫度的指尖和穿耳而過的尖銳聲響被朴智旻覺察時,眼中僅剩下慌張,已全然無法應對攝影要求。

 

那一刻好像置身濃霧彌漫的森林中,他告訴自己要趕緊向前走,可是彎彎繞繞後又回到原地,辨不清方向。周遭傳來細細的風聲呢喃,圍著他環繞,在無形中壓迫,在挑戰他的恐懼。可是他連那風說的是什麼,該逃往何處都迷茫。

 

諮商師和他的談話已經過去半小時了,看著小心翼翼觀察他的朴智旻,一切毫無進展更別提突破口,諮商師知道再這樣下去也沒有意義,只給了一些紓解壓力的建議,並約了下次諮商。朴智旻看著人家離開的背影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可他始終沒在門關上之前把腦袋裡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捉好了,理順了,組織成想法,訴諸為語言。

 

 

世上難以預料的事情太多了,最想要的答案偏就永遠得不到。人們無法將自己的人生路程模擬出一套系統先走一遍,在每個選擇路口不需猶豫,往後也不必後悔,那是命運的操弄,而我們不過區區蚍蜉。不小心跌一跤只是小事,大起大落才真正令人戒慎恐懼。

 

如果當初如何,現在的自己又是什麼樣子?大口吸著氧氣,狂躁的心跳還未平復,腦袋就先麻木了。視線落在練習室角落的牆上,那裡有幾塊白漆被蹭掉,露出了裡頭的灰。朴智旻眨也不眨地看了會兒,有些出神,視線變得狹隘了,竟頓時分不出斑駁的到底是誰。

 

哪一種顏色才是本質呢?是他給夢想漆上的明亮,還是不夠好而需要隱藏起來的自己。灰不溜丟的,一點也不漂亮,可是他多麼脆弱,磕碰個幾下就掉了,藏都藏不住,赤裸又難看。

 

有些話語直白又尖銳,可偏偏是這般真實,總在不經意間要脅嘲笑著他,好像儘管如何努力也是白費一場。更甚的是為此而退卻,想著是不是早該放棄而失意的自己,真的一點也不漂亮啊。

 

顫抖是來源自體內深層的恐懼,從他被釘在處刑臺上的那一刻開始蔓延,寒冷似永久的冰窖;刺骨似無底的深海。從那片漩渦中悄然浮現了什麼,迫著他一步步墜入深淵,尋覓不見出口,更碰不到海底。

 

害怕嗎?恐懼著不自知的恐懼。

 

 

朴智旻站在攝影機後面,看著攝影棚亮起燈光,工作人員們在身後忙進忙出的,等成員梳化完出來了便跟他交代一些事項,然後很順利地開拍。今天拍的是成員的個人照,相機清脆的快門聲以極短的間隔不斷收藏下無數的一瞬之間,那些淩厲的叛逆;彷徨的對答;單純而美好的笑臉,被凍結成了一個時間點,以供在未來任何憶起,可畫面早已模糊時回味。

 

一會兒過去後,閃光燈打在金泰亨身上,他聽到攝影師不停說著好。也確實是很好的,相機和主題無法局限他,金泰亨總是有很多想法,在框架中演繹著屬於他的風格。他覺得這是種與生俱來的本領,這個人有很多面貌卻變換自如,因為那雙深邃的眼太善於說服人要信他,好像無論什麼樣子都是真的,是個當演員的好料子。

 

等六位成員都拍攝結束後,雖知道情況,但攝影師還是問了朴智旻要不要試著拍看看。自從他面對鏡頭開始不自然的那一刻,從沒有人給他施加壓力,所有人都要他放輕鬆、量力而為,可他卻覺得自己像被放進玻璃水缸裡,水位不停地升高,從不因為那些關心的話而趨緩。對此他是相當懊惱自責的,一刻也無法停歇。

 

很多重複的想法迂回盤旋著,以為像層層劈開的荊棘,會更好、再更好,可以重見光明。心緒不過一時,沒有什麼無法操之在己,本該如此。他又想起諮商師建議過他,在拍攝之前儘量放空思緒,不要過度意識。他深吸口氣,即使心跳並不平靜,也仍是硬著頭皮上前,闖進燈光的包裹中。

 

那一刻蒼茫似深冬過了一夜的大雪,那時初出的太陽是祭儀多時才祈來的迴響,是大地萬物的寄望,但對於迷途的旅人,那卻是無處可逃的殘酷鞭笞,得直到人雙目通紅,落下血淚。實在太刺眼了,什麼也看不見。就像突然被關了燈一樣,即使環境是安全的,仍然會因為目不能視而平添一股不安,更甚的是——

 

他知道自己正被盯著看,毫無防備的。

 

水終究是滅頂了,聲音吵雜而朦朧地在水裡擴散,聽不真切。他動也不動,雙眼的焦距在無限的遠方,望見那個掉下漩渦的自己,猶難辨清是什麼步步緊逼才導致這個局面,即使想鬥爭一番,看不清敵人的面目也無甚作用。

 

恐慌又引起顫慄,向全身的神經響起了警鈴一般,以為亂作一團的血流就要凝滯、中樞就要罷工,然後跟著那番天旋地轉而頹然傾倒的剎那間,一股暖流承接了沉下深海的他。那溫暖靠得近了,不斷重複的話語也才真正被聽見。

 

——智旻啊,我在。

 

他的嗓音透澈,像海底殘缺貝殼上反射的日月光輝,又像不顧洋流尋覓他聲音的另一頭鯨,深沉悠遠而無限溫柔。在這種無暇顧及周身的時刻,自保般一身豎立的刺都被這唯一能被五感捕捉的人,這個笨拙拍撫他背脊的人給撫順了。

 

兩個人貼近的臟腑像互有所感,牽連在彼此那顆跳動的器官上一樣,連同痛也一併分享。那對朴智旻來說,揪痛得像溺水者剛浮上了水面,嗆咳了一陣才終於找回呼吸,可又不僅是如此。他發現金泰亨的心跳並不比他的慢。

 

為什麼呢?這個人非要如此全心在乎他人的傷。

 

03

還未全拉上的夜幕和著橘黃的暖意,怎麼都找不著黑色,就連最深的地方都帶一點神秘的紫。這些旖旎浪漫的顏色身前的人都染上了,就連非視覺的部分也是:朴智旻不清楚他所思所想,但是緊握著他的大手是很溫暖的。也不知怎麼出來的,等清涼的新鮮空氣混著首爾的秋天特有的氣息,喚醒了他的感官時,這些事物就籠罩在他眼前了。

 

金泰亨拉著他跑到公園裡,傍晚時分最是人多的時候,附近也有幾個小攤販支起了攤子做生意,因為是秋天的緣故吧,夏日的暑氣都散了,只餘下蒸騰的香氣爭相奪出,摻在寒涼的空氣中讓來往的人尋覓源頭,令積累了一天的疲累想從口腹中尋得慰藉。

 

接過他遞過來的魚糕,兩人在小綠坡上坐了下來,看著熙來攘往的人群從眼前經過,有行色匆匆的歸鳥,或有緩步低語的鶼鰈。在這將暗未暗的時刻,每個人好像都有各自的小世界,有各自的旅途,或快或慢都正向前行;在這樣的黃昏裡,他們總還是知道自己的歸處,知道該往何方,很快就會離了黑暗。徒留他跟不上這股洪流,被逐漸低垂的夜幕挽留。除了無力感,更多的是一些呼之欲出的東西卻不知如何是好,只剩焦心,早已如此反復多時。

 

「你還好嗎?」見他拿著不動,倒是自己吃得歡,金泰亨的語氣有些像是在問好不好吃。也果然不出所料,朴智旻對他笑了笑,啃了一口魚糕後回應道:

 

「沒事啊!」

 

有些話未曾出口,很難意識到自己並非真正了然於心。就像他以為很懂自己,而這種時候更該努力,更該心無旁鶩的時候,被所謂‘明白’擊潰也只是一瞬之間。

 

他的脆弱體現在了聲音上的顫抖,很細微,但是很巨大,轟然驚動了他自以為是的無恙。他匆忙閉上了嘴,小心翼翼地瞧了眼金泰亨,見他沒有什麼反應便暗自鬆了口氣,轉過頭去像是在看遠處河岸上漸漸點亮的各色燈光。所以也沒注意到,金泰亨斂起了眼眸盯著手裡剩下的半隻魚糕,像是在思忖著什麼。

 

忽然,身邊傳來了他帶著傻氣的悶笑聲。當朴智旻轉過頭去時,只見那人看著手機,塞了一嘴的魚糕笑得傻,還得用只手摀住嘴防止食物浪費。囫圇咽下之後,金泰亨湊到他身邊,將手機舉在兩人之間。

 

螢幕裡是忙內剛傳上群組的影片,拍的是金碩珍被他嚇到的反應。他整個人都跳起來了,髒話也不忌口,還有背景裡囂張的笑聲混雜。朴智旻本來笑點就低,只是聽忙內笑就會跟著覺得有趣的人,這下也笑了起來。因為總是容易笑彎了腰,他不知不覺就靠在了金泰亨肩上,在亮起的暖黃路燈下,兩個依偎在一塊的身影顯得特別溫暖。

 

在朴智旻直起身前,金泰亨順手滑動了螢幕,就這樣翻起一張張過往的回憶。被照片吸引了注意力,他也就維持了同樣的姿勢沒動,還能感受到身邊的人看到照片叨絮著由來的微小震動。暖暖的,又細密柔和,像是在講床前故事一樣,讓人不知不覺忘卻了對夢魘的恐懼,能夠安然入睡。

 

他翻到一張只有他們的照片,畫面裡的兩人都擺著刻意的帥氣姿勢,下一張也差不多,只是金泰亨還換了表情,朴智旻卻沒忍住笑了出來。玩笑著拍的,如今看來只覺得臊得慌,可還是開心。

 

當他又因為一個影片笑得從金泰亨肩上滑落,猝不及防地,眼前就是一道白光閃過。只見鏡頭後是那人得逞的調皮笑容,在視線從螢幕轉移到他臉上時斂去了一半,剩下微微帶笑的那雙透徹的眼,一字一句地對他說:

 

「你看,很可愛。」

 

那照片曝光得過了,還有些糊,但依然看得清那張笑逐顏開的青澀面容,眼睛都瞇成了縫,露出白白的牙,很天真又快樂的樣子。拍得不是特別好看,但金泰亨說得特別認真。

 

突然之間,那些呼之欲出的什麼就全都湧了上來,敲打著他的防線,再不留情。

 

他也不清楚到底壓抑了些什麼,但那些都確實從他眼眶掉了出來,一點一滴彙集成河,沒有廣闊大海,只能被塵土埋葬然後被風帶走,應該是這樣。但金泰亨手忙腳亂地接住了,灼熱的在他掌心暈開,反射著黃光看起來更燙手,可是他卻反而收攏手指,傾身擁抱遲來的風雨。

 

「累了吧。」他的聲音輕柔和緩,像海上的風吹動浪花,然而不復往日的明媚。他的尾音落得很深,是海螺裡記憶的,嗚嗚低泣的那種海風。

 

感受著這些,他終於還是真正哭了起來,埋在金泰亨的肩窩裡放心脆弱,悶聲痛哭著。承認了有些東西並不是努力就能得到,別人不喜歡的何苦也把它變成自己不喜歡。他當初從不仰賴的事物,如今卻把自己壓得像這樣喘不過氣,連是不是累了都得從他人口中得知。事到如今才自暴自棄地想,反正就是累了、就是不夠好、對於想要的不如期許的夢想那般明亮,也沒有說起來的冠冕堂皇,可是卻因此鬆了口氣。

 

原來逼著自己墜入深淵的就是自己,掌握不了這麼多想要的,所以就連自己也不要了嗎。

 

「泰亨啊……我把自己弄丟了。」他終於傾瀉了所有酸澀苦雨,雨都匯集成河了,流入這片擁抱他的溫暖大海。但是他的大海說:

 

「朴智旻就在這裡啊,丟不了的。」

 

真是可恨啊。他彎彎繞繞了這些日子,到頭來全是自己不想要的,而最需要的卻在這一刻就找了回來。等到把人家的衣服都沾濕得差不多了,朴智旻和他稍分開了點,拿袖口抹著眼淚。金泰亨邊用拿魚糕的衛生紙幫他擦鼻涕,還一面嫌他哭得髒兮兮的,但朴智旻哽咽得講不好一句話,沒辦法懟回去,便又癟了癟嘴,狀似要繼續哭鬧的架式。不過也沒真的再哭了,回想起這人手忙腳亂地接住他眼淚的樣子,只覺得哪裡都柔軟,又像躺在草地上一樣,哪裡都癢癢的,直到心裡去。

 

因為眼睛實在紅腫得不像話,朴智旻不肯太快回宿舍,攤開了在小坡上晾曬一身像剛從水裡爬上岸的疲憊,金泰亨也就哼著歌陪他。低沉溫柔的嗓音唱的是不知什麼年代的英文歌,有一點曖昧的味道,也有一點傷感,像是刻在黑膠唱片裡轉動著的故事。

 

在路燈中漂泊的煙塵底下,陳舊的曲子很悠遠。那人長長的眼睫在音符上輕輕搧動,俊朗的眉目流露深情,就算是個悲傷的愛情故事也被他唱得很浪漫。

 

什麼是浪漫?一徑向月的斷橋浪漫、一池落花點綴的死水浪漫、無邊笑鬧的吵雜也浪漫。當那些外物和聲響隔了一層模糊的濾鏡,聲音變得遠了,所有事物慢下來——當你再也無法理性的時候,就是浪漫的時候。

 

當那人拉長了一個尾音,回過頭像那樣噙著一絲笑意看他的時候,朴智旻是忽然就懂了什麼。也不清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好像當意識到的這一刻起回想過去的種種,有關他的一切就無一不是歡喜的。然而以前無聊想想的疑問也好像都有了答案。

 

——原來這是開始,也是結束。

 

他的愛情穿透暮靄,在靜謐深夜裡徘徊,在淩晨時分蘇醒,然後死於朝陽。像他又悄悄滑進小草裡的迷惘。

 

大風把低低的雲都吹散,還有淚也是下次的雨季了。

 

04

幾天過後,趁行程有空檔時,朴智旻主動要求了個人拍攝。前置作業進行得很快,跟攝影師討論完之後他也就到佈景中就定位了,專心致志的只想把被自己耽擱的進度補上,當然就沒注意閃光燈亮起時,那個悄悄溜進來的傢伙。

 

剛一面對鏡頭,果然不出所料,還是有些冷汗滲出皮膚的感覺,但歷經過想法上的轉變是有用的,花個兩天空了自己也是,至少腦袋還能思考。但若說特效藥:他想起那一晚,刺眼的白光消去之後,浮現的是那人彎彎的眉眼,認真地說服了他相信,會有人覺得這樣的他,很可愛。

 

喜歡就還是喜歡,像流水一樣掐不斷,何況由他回歸至己身的情感,深根于骨血,盛開於心。

 

漆黑的鏡頭再不足為懼,會像金泰亨的笑眼,有烈烈的溫度;眉挑的話語中,有無主的情深。這些都是他想要的,他無意之間也給了他。叫人甜蜜、叫人酸澀,叫人忘乎所以……

 

攝影師看著他的表情,雖與方才討論的情緒截然不同,但出於一個攝影師的直覺,他依然不禁按下了快門,捕捉這一刻別樣真實且深入人心的畫面。那也是一個好的開端,後續的拍攝朴智旻都表現得很好,讓人難以憶起幾天前面對鏡頭就動也不動的他。

 

照片很快就也傳送到了一旁的電腦裡,畫面停留在第一張照片特別久,工作人員和偷溜進來的金泰亨都看得有些出神,人家叫他看一身的雞皮疙瘩他也沒應。

 

乖乖等到拍攝結束了,金泰亨按耐不住好奇,便跑到朴智旻面前,劈頭就問他一開始在想什麼。朴智旻沒有知會成員要拍攝的事,就是一個人早早就到了公司的,沒有想到這個人竟然會跑來,並且從一開始就在。原本看著跑過來的人的驚訝,這下被他問得未能出口,倒是想了想何謂‘一開始’。

 

驟然想起的瞬間,他甚至要懷疑心臟那突如其來的鼓動,除了將緋紅染上他的面頰,是不是還能被金泰亨聽見。深怕一個不小心就被發現了什麼,他只說了句:「沒什麼。」就連忙轉身要走,無論金泰亨怎麼追問也不說,揮著手像趕蒼蠅一樣。

 

想著的就是你這句話,光是浮現在腦海都令人害臊不已,略略還有一絲不受控制的歡喜,為什麼呢。

 

生命中來來去去的那麼多,人家說初戀最難忘也最難結果,沒結果是必然的他還得習慣,但怎麼偏就占去最初的這一個。不過不過,讓他要把金泰亨遺忘更是無稽之談。這麼一想似乎不虧,可等他終於知道這無法習慣,如此情況才更糟糕的時候他也才明白,真正理解放棄和所有苦澀不甘都是後話了。

 

/

 

朴智旻有點使不上力,所以當一個力量緊了緊他的手,他才從回憶中抬起頭。也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只是放現在一看,原來也已經這樣看著他的背影很久了。金泰亨拉著他的手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只不過朴智旻這個未成年想嘗試酒的滋味卻高估了自己的酒量,現在被反將一軍,呆呆地望著平靜的江面就要開始吐泡泡,而他不得不負起清醒的人的責任,將這個醉鬼領回宿舍罷了。

 

他知道這些。自認意識還挺清楚,只是有些摸不著東南西北。朴智旻跟金泰亨自豪道:「看吧,至少我酒品很好,讓幹嘛就幹嘛。」

 

他卻笑他:「只是不哭不鬧而已,你還能幹嘛,自己走回去嗎。」

 

金泰亨微微側過頭看他,在朴智旻視線裡晃來晃去沒辦法看清,但不妨礙他辨認那取笑的語氣會用什麼樣的表情說著。他皺了皺鼻子往眼前的屁股虛踢過去,手上掙開了他的牽引便要自己走回去,但沒幾步就向路中央飄了過去,就這樣停在那裡。等金泰亨笑夠了朴智旻才被拉回來,同樣牽著他的手,走在前方,看不清是什麼表情。

 

「倔得要命。」

 

他的聲音聽起來又像那一晚在他耳畔的安慰,還帶著一點輕笑,流連在溫熱的空氣中,幾乎要灼傷他的眼眶。那股熱度經久不散,從他找回他的那一刻起流淌進了身體裡,盤踞在同一處。滿脹後又是疼痛。

 

明明金泰亨是個細心的人吧,在那大喇喇又古靈精怪的表象下,他也是感性又敏銳的,卻這樣放任且溫柔對待一個不該有的執念嗎。那執念此時都化形成了他整個人,很想怪他給得太多,即使自己也沒十二分勇氣緊握他,更捨不得抽離。

 

而他明明也清楚,金泰亨本來就溫柔,是他沒能抵擋誘惑,給自己圓了無數的謊言,走到了如今的局面,深陷至此。明知道是自己活該,卻又忍不住埋怨。

 

前一刻還鬧騰著的風忽然就靜了下來,把江邊的水氣帶來,附著在同一個地方,不斷在積累,多了就該要落下,可少了一分又受不了。是他執意要背負這諸多癡心,把它們都變質了,依然要裝作無知無覺繼續走,所以不攻自破了嗎。

 

朴智旻忽然就停下腳步不肯再往前了,前進了也沒有結果,不如趁僅存一些理智的時候向著退路逃開。可是他紅了的眼眶和始終沒能掙脫的手,終究沒給自己退路。大風包裹他懸在崖邊的空蕩,隨時要將他吹落谷底,要他粉身碎骨。

 

在放棄對金泰亨的念想、自己可以純粹作為他的好友,給他支持祝福這樣的期許上,那些說服自己的話,他站不住腳。他強迫自己想像練習過無數次,但那些都太痛了。朴智旻沒有勇氣坦然地喜歡他,更沒有勇氣乾脆地放棄。他承認了自己不是一個純粹的人。不變的一步之差不是心與他的距離,而僅是因為他不夠勇敢,所以苟安一隅的懦弱。

 

如果這一步成了墜落懸崖的那一刻,他想要向風告解,讓風將他和他的秘密一起吹落,帶進墳墓。他也想知道在死去之前,跑馬燈一般的畫面是不是真的會歷歷在目,回放著那些遺憾的、悔恨的、重要的、精彩的任何時刻。在一切逝去之後會在土丘上長出小草,最好是火紅的鮮花,烈烈昂揚,替代那底下埋葬的,曾經熾熱焦灼的心。

 

「你想對我說什麼嗎?」他是這麼問的。

 

05

今天肅穆的國歌最後一次響起,平時至少會走一個音的樂隊,今天奇蹟似地將音符都奏在該在的位置上,順利完成演奏。原本被期待能拿來阻止淚水的效果是盼不到了,仰起頭也無甚作用,在眼眶兜轉的淚滴終究是潰堤了,一個個抽抽答答地唱著,今次走音的倒變成了學生們,還會相互傳染。

 

瞥眼身邊泣不成聲的同學,朴智旻雖知道他們大概是為了即將和同窗好友分別才如此傷心,不過這年紀的男孩大多都倔得很,要不就是沒心沒肺的,好像緣分從來不會消逝,但憑意願罷了。他往另一邊看去,正好對上一雙窺探的眼,即使對方想要狀似不經意,可朴智旻不用想也知道,他是想看他哭沒哭好笑話他,不由分說就給了他一拐,金泰亨還委屈裝痛。

 

他的緣分就在這裡,像沒有消逝的一天,會跟明天的日出一起將他從黑夜喚醒,叫他無從傷感。

 

畢業典禮結束後,各班都有一段與導師對話的時間,最後一次聽嘮叨教誨或者期許鼓勵,平時上課不愛聽的人還是不例外,眼皮都沉重了起來,反觀朴智旻倒是聽得認真。

 

不過這一段或感傷或勵志的短暫時光很快就結束在一群男孩的起哄聲中,自認為竊竊私語地討論要抓人丟進水池,像是某種祝福的儀式一樣。於是一群人默契十足,只是一個眼神間就有了共識,將目標瞄準在那個杵著腦袋,還沒從導師的催眠術中逃脫的金泰亨。看到他們準備整蠱金泰亨,朴智旻頓時也來了興致,起身加入了他們的行列,並且為首走向他的位置。

 

被握住手腕的那一刻,縱然他還一臉茫然,但出於一種本能的直覺和朋友們不懷好意的笑容,坐在窗邊的金泰亨立刻就翻出了窗外,從原本完全是待宰羔羊的處境,一下出乎意料掙脫了包圍,可是卻順帶捎走了個人。他下意識緊握住了朴智旻的手,後者雖踉蹌了一下,還好為了避免自己受傷也反射性地跟著翻窗,卻踏上了莫名其妙的逃亡之路。

 

長廊的柱子截斷了整片陽光,金泰亨拉著朴智旻飛也似地跑著。忽明忽暗的光線在他柔軟的髮中穿梭,如果他的步伐是風,那歡快跳動的髮梢就是風動的小草。小草也像朴智旻的心臟。他回頭一看追上來的人,覺得自己也變成了目標,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是腎上腺激素的關係吧,他感覺腦袋異常清晰,讓這一刻竟然像慢片一樣,只是眼睛被夏日的陽光曬得模糊了,看著跑在前頭的人好像在發光。他回過頭來看他,笑得像個傻瓜,可是朴智旻卻想著:這一眼裡有火光,有青春的無畏,有異想的國度,還有他,和他無處可藏的愛戀。金泰亨的步伐踏足了他的領地,於是他的心也動了。

 

那是他喜歡的人啊。

 

柔光輕觸在那人的臉頰,他想像那是他的吻,會使他這般燦爛。掌心的溫度可以驅散任何冰冷的時候,他想像他們要一起奔亡天涯,心裡就偷偷的快樂,無比滿足。即便他不知道。

 

他們從人群中穿梭而過,即使兩隻手始終相連也沒成為阻礙,就像是一個個體一樣,有相同的默契。穿出人群後,金泰亨立刻拐了個彎藏進一間空教室,他背抵著牆,有些微喘。直到那幾個追著他們的人跑遠了,才把視線落在朴智旻身上。

 

他黑色的碎髮凌亂,被風撥了開來,露出光潔的額頭,上面微微滲出一層薄汗,此時也看著他。其實兩個人都差不多,一動就是滿身汗的天氣,這會兒也跟被丟下水池差不多了。

 

金泰亨以為他倆會先拌嘴,一個怪說為什麼非得跟著你一起逃不可,另一個怪說是你們先不該有害人的念頭。但這些預想都消散在朴智旻彎彎的眉眼中了。

 

他不可遏止地笑了起來,習慣性往他身上靠,毛茸茸的腦袋跟著顫抖的身體抖動,伴隨著跟他黏在金泰亨脖子上讓人略癢的髮絲一樣的笑聲,他也笑了起來。

 

熱烘烘的氣以他們為中心發散,在這樣的距離下融在一起,更加滾燙,燒紅了他們的面頰卻也沒有誰顧著熱,就只是覺得高興。這樣的高興其實心思各異,紅著的臉和鼓噪的心臟也是,但此刻都像是一樣的。這樣的時光太美好,眼前就是喜歡的人,他正對著自己笑,時空靜謐,再無他人。

 

像一通搖晃的汽水,氣泡上湧彷彿隨時會爆炸似的,卻擰緊了瓶蓋沒有出口。他多想將被他牽動的一切袒露,想要他說好,說他也是,然後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讓這個人佔足了他的初戀又是初吻,聽起來多美好。可在望向他那雙笑眼時,他終究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想要永遠記得。

 

——記得為了不失卻他的笑容,他捨得把戀慕吞下肚;記得他的愛情生長在陰暗角落,見不得光也依然珍惜。

 

/

 

放學前的時間他們到處亂晃,就算還不出名,但仍有些人認得他們,想藉機合照,他們也樂意更為此竊喜。但更多的是因為金泰亨校草的名聲慕名而來的,不只同屆想留回憶,學妹也來得不少。金泰亨不會拒絕,被拉著拍了十幾分鐘了才終於能喘口氣。這下得空才發現朴智旻還在等著,帶著一抹揶揄的笑看他。

 

遞了瓶水給他剛要開口,又有兩個女學生過來了。一個推著另一個,怎麼看也不僅是想拍照。果然走得越近前面那個女生的頭越低,紅著臉不敢看金泰亨,另一個倒是替她問了:「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這種情況他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在這之前朴智旻都會笑著識相迴避,可這次他卻怎麼也動不了身,就這樣看著金泰亨對他說:「你先走吧。」便和那女生走遠了。

 

是他們先走到他看不見的地方,還是他的眼睛先模糊了呢?朴智旻眨了幾下對比心裡的苦澀,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竟是不甘心的。那女生分明是從未見過,不知又是在哪裡偷偷觀察了很久又或是一時衝動決定向金泰亨告白的。可是他練舞累得辛苦趴下或是受傷的時候;他練唱練得嗓子生疼嘶啞的時候;在他們剛出道,他忍受非議和質疑而難過的時候,她們又有誰陪在他身邊了嗎?她們喜歡的金泰亨他也喜歡,她們不瞭解或未曾想瞭解的金泰亨恐怕他也喜歡。論瞭解、論他的好、論對他的珍視,他自認不會輸給任何一人,可是那樣的任何人卻能如此理直氣壯地走近他,絲毫不需掩飾半點傾慕,更大可提起勇氣向他訴說。

 

和他並肩而行的終究不會是自己,這是他想像過的畫面,此時真實地刺痛了他。

 

朴智旻知道這種時候他會溫柔地拒絕,像過去每個沒能成功的女孩一樣,彷彿未曾失戀。金泰亨仍是她們心中最好的,無法真正靠近更是圓滿她們無數想像。她們永遠不會知道,金泰亨會對著鏡子自導自演,睡覺的時候喜歡抱著東西,表情嚴肅的時候是在想些無厘頭的事,更喜歡傻張著嘴;也不會知道,他會耐心等待動作慢的他,怎麼鬧他也不會真的生氣,會無意識幫人捋順衣服,會見不得別人說他一點不好,會接住他的眼淚,在他疲憊的時候伴在身邊唱一首溫柔的歌。

 

即使知道金泰亨不會答應她的告白,但未來的某個人呢?

 

他才發覺,被自己認定無果的戀情從來沒有凋謝過。心裡根本未曾明瞭會失去金泰亨的任何一點。如果他對自己的好變成別人的,他還會欣然接受嗎?

 

原來自己和那些女孩何其相像,都希望對他來說自己是最特別的那個。想要獨佔他,成全心底自私的期待,安撫望而不得的悲哀。

 

韶光荏苒,人聲鼎沸。朴智旻在來往笑語中站了好一會兒,直到一陣穿堂而過急驟的風翻飛他黑色的衣角,又回歸原位,像他難以翻過去的這一頁,繁重雜陳又驚慌

 

06

後來怎麼樣了,那女生是誰,說了什麼,你又怎麼回答。這些調侃似的問題在班聚上再次看到金泰亨的時候,因為他來得晚,位置隔得遠了沒能問他。

 

以前會偷偷的想,如果真的告白了,他會是什麼樣的反應。從來都只會停留在他心裡吶喊過千萬遍的我喜歡你,變成出口的輕聲呢喃,化在風中。如果風能剛好吹向他。沒有特別渴望,但依然不小心被他聽見了的那樣。每次都會笑自己太矯情,就沒有然後了。這時候他又哪會再問呢,關於那些婉拒的話,放在他的想像後面完整。他不是那麼想知道。

 

他們七個人好不容易聚到一起走到今天的,揣懷著各自的夢想,還有很多未實現的抱負。如果坦白了又是要誰為難呢?朴智旻從來不想為難任何人,又何況是他。金泰亨老是直來直往的不擅長掩藏,完美體現象由心生這句話,所以才那麼耀眼好看吧。如果失去了同年好友的身分掩飾,他又會不會就此失去金泰亨的不掩藏。

 

他們會變得尷尬,不再無話不說。金泰亨不會只在他面前才放心地哭,朴智旻不想走的時候他也不會來牽他的手。他必須為自己的衝動後悔,把傾慕變成罪,為它低頭懺悔,難道不可憐嗎。金泰亨永遠像個純真善良的孩子,只是世界的苛刻、生死離別終究會在這片淨土抹上陰影,難道連他也要來鋪層灰嗎。

 

「你想對我說什麼嗎?」

 

失去,當真比不曾擁有過還可怕嗎?這個問題兜轉到了現在該是肯定的。如果他什麼也不說,過了三五年之後也許他們還是一樣,會在鏡頭前親密,在舞台上擁抱,在餐桌上搶食,在招惹哥哥後一起逃跑……

 

可是在金泰亨帶著點循循善誘的眼波中,他猶豫了。正是在彷彿就要擁有的這一刻。

 

金泰亨莞爾道:「啤酒有那麼容易醉嗎,看你臉紅成這樣,眼睛也是。」看他都擰在一起的眉頭和緊咬著下唇,好像欲言又止,有些迷茫又摻著決然的反常,金泰亨可是盡收眼底。然而也不戳穿他,只是耐心地等著。

 

其實小酌一杯又怎麼不會醉,只要你願意醉,酒也不過是藥引。

 

「雖然喊起來很彆扭,但我很喜歡防彈。」朴智旻文不對題地說著。只是繞了一大圈再回想起來,他的顧忌和全心全意交會了,走一步都像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們都不是小孩子了,儘管還有很多不成熟,但長大這回事就是得為自己所為負責啊。所以有了那麼多顧忌,縮頭縮尾,委屈求全。有時候寧可不要長大的。

 

如果早在無所畏懼的時候,沒有那麼多計較。見了別的孩子拿著甜筒,是他喜歡的口味,便要不管不顧嚐上一口。只知道那是喜歡的,再不去想然後。

 

可是時間的潮汐在漲退之間沖淡了那些,不管是那隻甜筒化在口中的滋味,久遠了記不清,變成雋永澹香,在泛黃陳舊的像冊裡也辨不清顏色;或者他一門心思,橫衝直撞,以為能夠呼風喚雨的自我。

 

在這個人面前他氾濫成災的愛意,傷身痛骨的執著都式微。他想要卻不敢要的太多,便如當初一般,只希望這段路可以再更長一點。那時候和現在重疊在一起,金泰亨沒什麼不一樣吧,只是朴智旻對他的不一樣又多了,堆疊起來搖搖欲墜。

 

「也很喜歡你這個朋友。」他話中有話,看似詞不達意,但是金泰亨能不能不要變,在他做出改變之後。這是相當自私的奢求啊,他說不出口的。他是蚍蜉,獨他隻身撼動不了大樹,無法參透命運,更不知道短暫的這一生中,這一刻會不會成為他的劫,讓某一部份就此消亡。

 

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又不由自主地為此煩惱。喜歡一個人是多麼複雜又莫可奈何的事,離得近時滿心都充盈,離了那雙心愛的眼就驚懼於種種設想。可說真的複雜嗎?答案就近在眼前啊,他不敢去解罷了。

 

多想叫嚷著讓那些什麼什麼素別再分泌,他一點也不想因此快樂,也不想因此失落,彷彿整個人都被名為金泰亨的學說定理操作,被透析、被瞭解。眼看那人挑起一邊眉,顯然知道他沒有把話說清楚。他是逃不過他眼中那座森林的,莽莽蒼蒼地闖了進去,焉能全身而退。

 

/

 

他始終記得在還沒出道之前,他們沒日沒夜地練習,外頭的分秒流逝都駐足在頭頂上的白熾燈,只記得那時候的空氣是冰涼的,貼在他們滾燙辛勤的身軀上,像是凌晨時分的露水,帶有一種沉澱後嶄新的氣息。他們在地下深根,最易於感受一個城市喧囂整日後的悶熱,也易於感受它浸在月光裡剛撈上來時的涼爽。

 

完成最後一個動作,金泰亨一屁股坐下就呈大字型仰躺著,胸口還不斷在劇烈起伏,朴智旻要拉他也不起來,索性隨他去了。他們身後還有一個人,是不知何時早已蜷起身子睡著的忙內,誰都知道這孩子熟睡之後是雷打不動的沉,就算繼續練也吵不著他。只是金泰亨好像被弟弟安詳的睡眠氛圍給影響了,燈光投影他長長的眼睫落於頰上,劇烈的起伏會逐漸趨緩,不多時就到夢裡去找柾國了吧。

 

朴智旻繼續練著,不斷重複,不大不小的空間只剩下他節奏分明的踏步聲,還有鞋底摩擦地板時發出的一點刺耳聲響。忙內三個像永遠用不完的體力,在這時候才有了耗盡的感覺,金泰亨也逐漸放緩了呼吸,就像真的睡著了一樣。

 

直到空間裡突兀地傳來一聲輕呼,金泰亨馬上睜開眼,看向聲音的來源時,眼裡的疲憊一下就消失無蹤。只見朴智旻蹲了下來,自己把鞋襪脫掉了。他的腳後跟是一片血色,看起來是破了水泡的樣子。在他嘗試以奇怪的姿勢查看傷勢嚴不嚴重的時候,金泰亨已經爬起身,拉著他的手讓他坐到邊上的椅子,且熟門熟路地取出醫藥箱了。

 

朴智旻本來還想接過醫藥箱自己處理,但金泰亨讓他別費事了乖乖坐著,他也沒反抗。本來有人服務也沒什麼好反抗的,不過讓這人安安靜靜地給他包紮,多少還是覺得有些奇怪,只好使了使閒著的嘴巴:

 

「哎一股~我們泰泰那麼貼心,哥哥只能給你一個bobo當獎勵了~」

 

「哪有你臉皮那麼肥的哥哥,你好意思我還不好意思呢。」

 

「你小子說誰臉肥呢?!」

 

「就你小子呀。哎一股,肥嘟嘟的真可愛~」話說完,金泰亨手上包紮動作也完成了,便順手捏了捏朴智旻的臉頰。

 

他的手一下被炸了毛的人拍開,那人氣呼呼的樣子說:「拿開你的髒手,你不要我也不愛給的!」

 

在這之後,金泰亨又回了他一句話,兩人就扭在了一塊兒,像虎崽子那樣打鬧。也不知是玩著給熱出來的還是怎麼的,兩人臉都紅得不行,積累一身的疲倦都被拋諸腦後了,這會兒又像被日光喚醒而興高采烈迎來新的一天。

 

07

那樣喧鬧的時光放到現在恍如隔世,可是卻莫名給了朴智旻一絲勇氣。大不了打一架,大不了說是開玩笑或喝醉了胡言亂語,大不了對金泰亨死纏爛打或被拒絕所以學習徹底死心,反正是之後的事。

 

他把那些牽掛著、壓抑著、獨自消化卻膨脹著的都提了起來,想要它們存活,或者消逝在這一刻。為的只是一個答案。

 

路燈編織的昏黃貼在他的側臉,起了皺,是一個比哭還令人心碎的笑顏;他的聲音細聽之下宛如綿長無止的細流,有輕輕的怨,有柔柔的慕,更有磕碰出來的點點破碎:

 

「可是你對我來說已經不只是朋友了。」朴智旻才小心翼翼地用微涼的手指回攥那隻始終溫暖的大手,言語卻與此背道而馳。

「我的喜歡如果你不喜歡,是不是該還來?」

 

可是懂他莫過於金泰亨了,朴智旻的真意在拼湊之間早已完整。何況他那雙總是追尋著他的,不擅長說謊的眼睛,在金泰亨伸手輕觸他熱燙的面頰時,迸發點點光芒,燦如螢火,微小閃爍卻是雨來不熄的。

 

金泰亨定是記得的吧,否則他怎麼會一字不錯地,又用著相同的笑容和語調,重現朴智旻忘不掉的那句話呢。他說:

 

「不,我要的。」

 

傳說生命創造之初連下過三個月不停的大雨,將起伏扭曲又斑駁的陸地變成了一片湛藍的海。洗淨的天空中是久違得讓人遺忘了名的恆星,在孕育萬物之前的那一天是最平靜的。

 

他的聲音不再顫抖了,可終究難以置信。是不是在跟他開玩笑這樣的話也問不出口,因為金泰亨是否認真他是最清楚不過的。

 

可是怎麼辦呢,他想像過無數種可能,演練過無數遍,然而從來都不曾走到這一步。微量的酒精不致命,可導致整個人的反應遲緩,朴智旻倒是覺得很要命。他張了張口擠出幾個字:

 

「為什麼?」

 

金泰亨看他整個人傻楞楞的樣子,好笑地用停在他頰邊的手捏了捏他的臉反問:「那你又是為什麼?」

 

被他這麼一問,朴智旻臉上的茫然顯示了,他根本也從未想過為什麼喜歡金泰亨這個問題,也就如實回答:「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啊。」

 

這件事要追究過往根本尋不著痕跡,好像他就這樣出現了,然後賴著不走,不論怎麼去趕它,到頭來都是虛張聲勢。

 

他如此狼狽,步履維艱,好像困蹇在這個謎團裡很久,獨自掙扎了很久。先愛上的人就輸了,他是最好的求而不可得的那個,所以愛意在他面前要顯得卑微又小心翼翼。他不曾想過小心翼翼的不只他一人。

 

「你的告白真的很不乾脆。」金泰亨的心跳暴露了一切,從他們一直緊握著的手中被朴智旻感知。他轉過身來與他對視。

 

「我喜歡你,朴智旻。」說完後愣是他臉皮再厚也禁不住在朴智旻瞠得大大的眼睛裡燒了起來,硬是小聲嘟囔了句應該這樣才對啊。

 

從前金泰亨身邊的人總是換來換去的,就因為他不會拒絕,是他太過溫柔的弊病。這一刻連這一點點擔憂都消散了,心情是皆大歡喜,又更像失而復得。他擅自設置的終點被延續了下去,金泰亨撿起所有他漸漸丟的,慢慢磨耗的,將它們都收好了。明明臉都紅了依然緊盯著他看,好像在跟他討要最後那個他藏起來,丟不掉,最為寶貝的那個。

 

朴智旻向他撲了過去,緊貼那個脈動的源頭。金泰亨下意識接住了,連帶那在他耳畔接近氣音的共振說著:

 

「喜歡……喜歡你,金泰亨。太難以置信了。」夏夜的熱度都聚集到此處了吧,還是他們加溫了空氣,把影子深刻地烙在地上,一雙一對密不可分。

 

「知道最難以置信的是什麼嗎?」金泰亨神秘兮兮地說著,語調裡有朴智旻熟悉的調皮。

 

「什麼?」

 

「我喝醉了的話好像會變成接吻狂。」

 

他們交錯的氣息縈繞著淡淡的酒氣,朴智旻笑了起來。「騙誰呢,你才喝了一口哪裡會醉。」

 

「你不信?」

 

望著近在咫尺,金泰亨那雙滿載著他的眼。裡頭的朴智旻從耳根到眼眶蔓延著一片紅潤,由心緒在雙目激起一片浪花,燦閃著碎光。那是金泰亨看過最神秘且醉心的,像是夜晚的海,有惑人的氣息。

 

「我信。」

 

他們將最熾熱的心提了起來,放到那兩片最滾燙的肌膚相貼,將彼此難以袒露的苦或失落的願望終結在這個吻中。那熱度像延燒到了心尖上,極度歡愉的心情下又同時感到疼痛,然而他們預感,即使會被彼此燙傷也再不願分離。

 

最甘醇的烈酒該怎麼品?

 

就用最沉醉的姿態吧。

---------END-------

謝謝一直支持我的朋友,謝謝購買實體書支持的讀者,很欣慰即使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還是好好地完售了。我知道這篇文寫得不好讀,它是一次不同以往的嘗試,仍然將它讀完了的話,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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